德國電影近年在「省視歷史」這塊領域,成果斐然。除了俗稱的「終戰三部曲」(帝國毀滅、英雄教育、帝國大審判)對納粹經驗做出不同以往的反省與辯白外,對於戰後東、西德分裂的事實,也有《再見列寧》和最新的《竊聽風暴》相互輝映。不同的是《再見列寧》描述的是柏林圍牆倒塌後,男主角為了母親不能受到刺激為由,盡力將生活佈置得宛如東德從未改變一樣,走向黑色喜劇的路線;而《竊聽風暴》則是直入柏林圍牆倒塌前,國家情報局不可告人卻又人盡皆知的黑暗內幕,但最後在冰冷的政治機器上,看到人性的溫熱痕跡。

《竊聽風暴》揭開故事序幕時,已是1984年,編導先以驚人的數據道出東德國家情報局「斯塔西」(Stasi)的無孔不入與無所不用其極。根據資料,這個將近有10萬名員工的機構,讓東德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口被建立所謂秘密檔案。而影片一開場,男主角在課堂上對學生(未來的秘密警察們)播放一卷訊問錄音帶,訊問的對象是個被懷疑協助友人逃離祖國的男子,訊問過程並沒有肢體暴力,只是強迫對方把手壓在大腿下側,然後施以數十小時的漫長訊問,讓他在極端疲累又不得入睡的情況下瀕臨崩潰。席間雖有學生提出不人道的質疑,然而男主角的各種引證及結論,卻證明了體力的煎熬與精神壓力,如何有效地讓人露出破綻,甚至在最終不打自招,最後他的舉證及示範獲得熱烈掌聲,同時卻也讓人不寒而慄。因為影片所展示的真實,並非一般電影匪夷所思的機關或酷刑,而是一種找不出具體傷痕的暴力。

這種杯弓蛇影、動輒得咎的日子要怎麼過?我們甚至可以在一場看似無關緊要的戲裡,見識此種恐怖的如影隨形。那是在員工餐廳,一個低階軍官向同事說了一個東德總理的笑話,坐在一旁的長官先是訓斥並表明將嚴懲警戒,之後卻又嘻皮笑臉地說是在開玩笑而已。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導演成功地傳達出當時人人自危、什麼都難以信賴的時代氛圍。

然而對訓練有素、甚至看似冷酷無情的男主角而言,他即將面臨的任務—監聽一個才氣縱橫的劇作家—沒想到改變了對方也同時改變了他自己的生命軌道。如果說本片的開場是要努力塑造東德國家情報局的陰森印象以及男主角身處其中的稱職,當情節進入這部份後,電影作為一個不同於數據報表、而是必須感人的藝術型態的特質,可說是徹底成功發揮。

透過監聽、甚至不時的窺視,男主角與劇作家的互動,合情合理卻又耐人尋味。這個變化是很有趣的,從原本理所當然的客觀、有點不以為然(看他如何在檔案上描述男女主角做愛),他甚至刻意用了小聰明讓劇作家發現自己的演員女友跟文化部部長牽扯不清。然而當他一步步進入劇作家的生活,從劇作家和女友的關係感受愛的依戀與爭執,劇作家與友人的交遊體會理想的堅持與破滅,甚至被藝術與自由的力量所感動時,原本安全的「距離」被逾越了。

其實負責監聽的男主角與被監聽的劇作家並沒有多少對手戲,編導卻很有技巧地透過細微的變化讓我們看到後者對前者的感染。甚至當孤家寡人的秘密警察央求用錢買關係的妓女晚一點再走時,那話語與眼神裡,都為「溝通」的渴望,下了完美的註腳。因此我們不必太意外當他開始「介入」監聽者的生活,適時阻止女伶與部長的關係,間接幫助挽回劇作家的愛與信念,進而「掩護」劇作家撰寫不利於東德文章的行徑了。從監聽到包庇,從冷眼旁觀到介入其中,整個過程裡,我們幾乎感同身受地體會男主角從不滿、嫉妒、感動、認同、甚至涉險的變化。僵固的體制讓人虛情假意,人心的交流卻融化了機器的冰冷。

漂亮的劇本,成功地運用了歷史的真實和情節的虛構,井然有序卻又出其不意地在省視與批判之餘,製造出強大的情感張力。最後幾個高潮與反轉,在暴露出男主角身份與作為的邊緣,也激盪出了所有角色的脆弱與韌性。

雖說《竊聽風暴》很明顯站在認同的角度來看待男主角,但並不表示電影因此變得軟弱或容易。我們諷刺地看到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把國家大義變成掩護個人權慾的文化部長,儘管做了見不得人的勾當,卻依然在東、西德合併的新國度裡,安然看著曾被他摧毀的靈魂所創作的戲劇。可見新秩序雖然提供了理想的藍圖,但人與政治的複雜,令正義公平不僅遲來,甚至從未來到。不過也由於他不以為意的厚臉皮,反而題點了劇作家主動去挖開塵封的記憶。

影片最後以極短的篇幅劃過幾個年代,最後當這兩個男人(秘密警察與劇作家)顛倒了主被動關係(換成劇作家去「看」跟「寫」秘密警察),但產物不再是見不得人的「檔案報告」,而是一本公諸於世的「文學創作」時,這個對比也成功地容嘲諷與感人於一爐了。

《竊聽風暴》近來得獎連連,甚至在歐洲電影獎讓肯洛區、阿莫多瓦、尼爾喬丹的大作相形失色,也讓不少國際媒體批評上屆坎城影展怎會誇張到無視本片存在。其實電影獎本來就因時、地、人、運,變化莫測,最好玩的是有派說法認為是導演太過年輕、電影又太流暢,才不符坎城喜愛。眾說紛紜、是非難辨,但可以確定的是作為第一部劇情長片,身兼《竊聽風暴》編導的賀克唐納斯馬克(Florian Henckel von Donnersmarck)所展現出的穩健,實在看不出一般新銳常有的青澀。這位擁有牛津大學哲學文憑的影壇新貴,後來到慕尼黑讀電影,學生時期的短片即已獲獎不少,卻因為厭倦學校只准拍短片而在2001年休學,開始準備《竊聽風暴》的拍攝,結果他因為沒完成畢業短片所以沒拿到電影學位,卻因為《竊聽風暴》的問世而成了傑出校友。

台灣在解嚴後十年,曾因為政治風氣開放及國際影展歡迎,而有過一段重探歷史禁忌的潮流,但很快就陷溺在重複的風格與觀點,難以自拔;而新一代創作者或因志趣不投、或因市場考量,而顯然有著「集體冷感」的症狀。當德國連續出現由年輕導演重探自身政治歷史、流暢生動卻又不失突出觀點的作品時,除了教觀眾驚豔之餘,未嘗不也有許多值得我們的創作者借鏡之處!

能讓人思考,反省的電影,絕對夠格稱為好電影,十二月二日獲得歐洲電影獎最佳影片的《竊聽風暴(Das Leben der Anderen, The Lives of Others)》,就是一部看過必定會讓觀眾沈思的佳作。

德國在二次大戰後分裂為東德和西德,東德信奉共產主義,強調中央集權,因此培養出勢力強大的情報集團,對內監控異己人民,對外則是防範外敵入侵,由佛洛李安.漢克.馮.唐納斯馬克(Florian Henckel von Donnersmarck)兼任編導的《竊聽風暴》,就是以德國家情報局「斯塔西」(Stasi)為主角的電影,顧名思義,情報局的監聽行動就是電影的主要情節,對象則是薩巴斯汀.柯吉(Sebastian Koch)飾演的東德劇作家德瑞曼(Georg Dreyman)及其由瑪蒂娜.吉黛克(Martina Gedeck)飾演的明星女友西蘭(Christa-Maria Sieland)。

《竊聽風暴》其實是政治/驚悚;愛情/嫉妒兩類電影的混合體。

電影一開場是劇作家德瑞曼發表他的劇場作品,女主角就是他的愛人西蘭,他們理應是東德文化的資產,事實上也享受到國家的相當禮遇,可以在物質缺乏的年代中,享受一切奢華,然而西蘭的美貌卻誘發了高官的覬覦,一方面用權勢威逼女演員獻身,另一方面則是動員了情報網監聽劇作家的舉動,一旦找到毛病就可以消滅情敵,理所當然地接收美女。

愛情的爭奪戰是《竊聽風暴》的導火線,但是真正驚人的卻是綿密又無孔不入的情報監聽行動。

頭髮稀少的歐洲影帝歐路奇.莫赫(Ulrich Muhe)的眼神很凌厲,扮起情報特工相當傳神, 根本不需要誇張表演,就有讓人無所遁形的壓迫感,電影中最經典的特工畫面就是他和情報頭子共進午餐,旁邊不知情的青年正在大放厥詞,批判時政,於是他們先引蛇出洞,再表明身份,把對方嚇個半死後,才說是開玩笑的,別當真,然而,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無形的恐懼,早已穿透了被嚇人的心。

其次則是他們入侵劇作家德瑞曼的家後,穿牆拉線架設起無所不在的監聽網後,歐路奇.莫赫還會在地板上畫出家居模擬圖,如影隨形地鉤畫出劇作家可能的活動或通話位置,對方明明都已經是透明人了,卻還自詡從來不曾被監聽,人生的荒謬與無知大剌剌地就在觀眾眼前上演,讓受監聽的人無所遁形是監聽人員追求的最高境界,看在觀眾眼裡卻是寒徹骨的最駭人心境,知情卻又不敢置信的觀眾就這樣目擊著,也等待悲劇的降臨。

冷血是情報特工的必要條件,任務第一,不講情份,是他們的基本動作,然而,《竊聽風暴》卻在此時做了小轉彎,讓人性和威權起了激烈的碰撞。

情報特工都曾接受洗腦,相信他們出生入死執行情報工作,為的就是捍衛國家安全,然而,「國家安全」的定義或標準是什麼?多數時候是長官說了算,因此,一旦長官有了私心,情報特工就成了幫兇爪牙。

歐路奇.莫赫就是這麼一位專業一等一,冷血無人比的專業特工,長官交付的任務他都執行得滴水不漏,然而,一旦他發現這一切的行為無關叛國,只因劇作家是長官的情敵,這樣的任務,他做是不做?要如何做下去才無損於他的專業和安全呢?

歷史上,東德國家情報局「斯塔西」曾經號稱是全世界最強大的情報機構,擁有十二萬名諜報人員、一千名電話竊聽高手和兩千名郵件檢查人員,前東德的人口不過一千八百萬人,情報局建立的秘密檔案竟然高達六百多萬人次,《竊聽風暴》從史實出發,卻回歸人性與理性的拔河,其中,長官靠情報來致勝,特工靠情報來救濟,情報本身不帶價值判斷,一切都看人心,情報可以害人,可以救人,考驗的就是特工的天良。

明明是害人,卻披上了正義公理的外衣;明明是救人,卻坐實了背叛的罪名。什麼是真理?什麼是公義?成了《竊聽風暴》左右為難的特工困境。這份煎熬與背叛,讓《竊聽風暴》這麼一部情報電影除了揭發踐踏人性的史實之外,也看到了「濫用權力」的人,有時是十惡不赦到讓人咬牙切齒,有時卻可能是救人於倒懸的天使,制度可以殺人,亦可以救人,人的態度,決定了人間戲劇的顏色。

《竊聽風暴》近來得獎連連,甚至在歐洲電影獎讓肯洛區、阿莫多瓦、尼爾喬丹的大作相形失色,也讓不少國際媒體批評上屆坎城影展怎會誇張到無視本片存在…

聞天祥

掌握情報,就可以予取予求,《竊聽風暴》是一部精彩的人性解剖作品。

藍祖蔚